這篇延續北陸史前史、飛鳥、奈良三篇筆記。這次進入平安時代（794–1185 年），範圍仍以這趟旅行會經過的金澤、富山、小松為主；鎌倉時代以後會是別篇筆記。

對這三地來說，平安時代發生了兩件改變格局的事。第一件在開頭：823 年加賀國從越前分立，金澤、小松所在的區域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國，國府候補地就在小松¹；第二件在結尾：1183 年木曾義仲與平家軍在加賀、越中國境的倶利伽羅峠交戰，北陸道短暫成為全國政治的轉折點。中間的三百多年，則是莊園經營與白山、立山兩座靈山信仰成形的時代。

一、平安時代是什麼

平安時代一般指 794 年桓武天皇遷都平安京，到 1185 年前後鎌倉幕府成立為止的約四百年²。政治上從律令制的運轉，逐漸走向攝關政治與院政；土地制度上，公領之外的莊園不斷擴大；文化上假名文字與國風文化成熟。到了中期，末法思想流行，淨土信仰把「地獄」與「極樂」變成人人關心的問題——這一點與富山的立山直接相關，後面會提到。平安末期，武士階層崛起，1180 到 1185 年的治承・壽永之亂（源平合戰）結束了貴族政治的時代³。

前一篇奈良筆記的結尾提到，金澤與小松要等 823 年加賀立國之後，文字紀錄才明顯增加。這篇就從那一年開始。

二、823 年，加賀國誕生

加賀立國的推手是越前國守紀末成。他在 821 年就任越前守，823 年（弘仁 14 年）主導把江沼、加賀二郡從越前國分出，成立加賀國；同年再從二郡分出能美、石川二郡，成為四郡體制⁵。

小松市《加賀國府 BOOK》把分國的理由整理為四點：越前國府太遠、往來不便；中間有大河，洪水時交通中斷；地方豪族作惡時，民眾難以到遠方國府申訴；國域太廣，行政巡察困難⁵。同書也指出另一層政治目的：分郡削弱了加賀郡司道君、江沼郡司江沼臣等地方豪族的勢力——實際上道君此後逐漸沒落⁵。這裡的道君，就是史前史筆記提過、曾與繼體天皇傳說相連的那個北加賀豪族氏族。

新國起步很快：825 年加賀國從中國升格為上國，839 年源寛成為加賀國第一位專任國司⁵。國府的有力候補地在梯川中游的古府台地、石部神社周邊，距離河口的港口安宅約 7.5 公里（正確位置尚未確定）；加賀國內的北陸道上，由北而南設有深見、田上、比樂、安宅、潮津、朝倉六個驛站⁵。841 年，既有的勝興寺被轉用為加賀國分寺（與高岡的勝興寺同名，是不同的寺院）⁵。支撐這一切的生產基礎仍是南加賀的窯業：前幾篇提過的窯業地帶持續運作到平安後期，加賀立國後也燒製國分寺的瓦與官衙用的硯⁵⁶。

國府周邊也留下了京都文化到來的痕跡。小松市八幡的山林寺院淨水寺跡出土了從都城運來的中國產水注，漆町 C 遺跡則出土書寫咒語的咒符木簡⁵。歷任加賀國司名單中有幾個熟悉的名字：藤原家首位攝政藤原良房、883 年兼任加賀權守的菅原道真、鳥羽院政重臣藤原家成，以及《千載和歌集》撰者藤原俊成⁵。道真的加賀權守屬於兼官，不能推定他實際到過加賀；但這份名單顯示，加賀守已是京都貴族官歷中的一站。

三、《為房卿記》：一位國守的加賀出差

平安中期以後，國司遙任逐漸常態化，多數國守不會真的赴任。所以藤原為房的紀錄特別珍貴：他在 1090 年（寬治 4 年）任加賀守，翌年 6 月實際下向加賀國府，日記《為房卿記》（國立公文書館內閣文庫藏）保存了這趟出差的行程⁵。

小松市《加賀國府 BOOK》整理的行程如下：7 月 1 日在府南社（總社）進行朔幣「一日參り」與祈雨讀經；8 日參列白山法會；10 日在府南社讀大般若經；15 日參席國分寺法會；接下來三天參拜管內九社，傳達自己上洛與檢田事宜；18 日把國印箱的鑰匙納入倉庫；19 日到淡津泊處理敕旨田事務；20 日啟程返京⁵。

三週之內，總社、白山、國分寺、國印、檢田、港口全部走過一遍。國府不是抽象的行政名詞，而是宗教儀禮、土地調查與物流交疊的現場；白山法會排在行程前段，也顯示白山信仰已經是加賀國府政務的一部分。今天把加賀国府ものがたり館、石部神社（府南社推定地）、白山比咩神社排成一條路線，大致就是沿著這份日記走。

四、金澤：莊園與潟湖水運的時代

金澤在平安時代仍然不是城市。前一篇介紹過的東大寺領橫江莊，在 818 年寄進東大寺後進入全盛期：上荒屋地區的荘家（管理事務所）、工房、可行舟的運河與船着場，以及記錄物資來源去向的付札木簡，呈現的正是平安前期莊園經營的日常⁷⁸。金澤西部潟湖沿岸的畝田ナベタ遺跡則發現平安期的倉庫群，出土記有海產物名的木簡，被推測為海上交易的據點⁹。

換句話說，平安時代的金澤市域是東大寺的田地、運河與潟湖港口。它成為政治中心，要等到中世的一向一揆與近世的加賀藩城下町。

五、白山：從靈山到勢力

奈良筆記提到 717 年泰澄開山白山的傳承。平安時代，這個信仰制度化了。白山比咩神社的年表記載：832 年，加賀、越前、美濃三側的白山登拜據點「三馬場」開設；848 年敕令造立神殿佛閣，定為鎮護國家的道場（均出自《白山之記》）¹⁰。加賀馬場的中心就是白山比咩神社——今天的加賀一宮、全國白山神社的總本宮¹⁰¹¹。

小松的那谷寺也在這條線上。寺方年表記載，989 到 992 年頃，出家後的花山法皇西國巡禮後行幸北陸，傳說此時將岩屋寺改名為「那谷寺」（出自《白山之記》的傳說）¹²。奇岩遊仙境的岩窟正是「岩屋寺」之名的由來意象。

平安後期，白山不只是信仰，也是勢力。1147 年白山本宮成為比叡山延曆寺的末寺，被納入天台宗的寺社網絡¹⁰；1176 年（安元 2 年），加賀目代藤原師經與白山宮發生衝突、燒毀白山末寺湧泉寺（安元事件），引發白山大眾的強訴⁵。國司與寺社勢力的摩擦，是源平合戰前夜地方社會的縮影。

六、立山：地獄在越中

富山的平安主線，從奈良時代的國府與萬葉，轉到了立山。

立山信仰的核心是雄山神社。它由三社構成：立山主峰雄山山頂（3,003 公尺）的峰本社、芦峅寺的中宮祈願殿、岩峅寺的前立社壇；社傳大寶元年（701 年）越中國司之子佐伯有頼受白鷹引導開山¹³。雄山神社見於《延喜式》神名帳，也曾被稱為越中一宮¹³。開山傳承屬後世社傳，但岩峅寺、芦峅寺兩個山麓聚落作為登拜據點的結構，一直延續到今天。

讓立山全國聞名的是「地獄」。彌陀原火山活動形成的地獄谷，荒地上噴出硫磺氣體；隨著平安中期末法思想與死後地獄觀的流行，這片景觀被解讀為地獄的實在之處。成書於平安時代的《今昔物語集》記載「日本國中造罪之人，多墮立山地獄」，並收錄了墮入立山地獄的女子的故事；立山之名因此傳遍全國¹⁴。平等院具象化的是極樂；《今昔物語集》裡的立山則是地獄。兩者出自同一套淨土信仰的想像。

平地上的富山，平安前期仍延續奈良以來的行政與聚落：被比定為新川郡家的米田大覚遺跡以 9 世紀為中心，出土 208 點墨書土器與石帶；任海宮田遺跡的聚落一直持續到 10 世紀前半¹⁵。

七、1183 年：倶利伽羅峠

平安時代的最後，北陸道突然成為全國矚目的戰場。

背景是 1180 年開始的治承・壽永之亂：平清盛掌握朝廷後，以仁王舉兵號召討平，各地源氏蜂起³。在信濃起兵的木曾義仲把勢力伸入北陸道，1183 年（壽永 2 年）平家派平維盛——平清盛的嫡孫¹⁶——率大軍北上追討。5 月 11 日，兩軍在加賀、越中國境的礪波山・倶利伽羅峠對峙；義仲軍夜襲，平家軍在黑暗中潰退，摔落倶利伽羅峠的深谷，大軍崩潰¹⁷。

軍記文學把這場夜襲寫成了傳奇。《源平盛衰記》描述義仲在四、五百頭牛角上綁火把，驅牛衝入平家陣中——津幡町的解說也採用這個「火牛之計」的故事，當地還傳承著紀念徵牛的鄉土藝能「牛舞坊」¹⁸。不過火牛情節不見於較古的《平家物語》諸本，一般被視為後世軍記的文學加工¹⁷。戰前，義仲曾在小矢部側的埴生護國八幡宮祈願戰勝¹⁸¹⁹。

倶利伽羅之後，義仲軍追擊到加賀的篠原（今加賀市），平家軍中七十多歲的老將齋藤實盛染黑白髮奮戰而死。傳承義仲將實盛的兜奉納給小松的多太神社；這頂兜現為國指定重要文化財⁵²⁰。五百年後芭蕉在《おくのほそ道》途中到多太神社看到這頂兜，留下「むざんやな甲の下のきりぎりす」一句²⁰。那谷寺、多太神社都在《おくのほそ道》的路線上；這是芭蕉在這系列筆記中第三次出現。

倶利伽羅的大勝讓義仲長驅入京，平家撤出京都；但義仲隨後與源賴朝陣營反目，1184 年敗死。1185 年壇之浦平家滅亡，武家政權的時代開始——那是下一篇鎌倉筆記的起點。

八、現在可參觀的地點

平安時代的北陸材料，可看性比奈良時代好很多：古戰場、神社、寺院多數仍在原地。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