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延續前兩篇北陸史前史與飛鳥時代筆記。這次把時間推進到奈良時代（710–794 年），範圍仍以這趟旅行會經過的金澤、富山、小松為主；平安時代以後會是別篇筆記。

奈良時代的金澤、富山、小松，在行政上並不對等。富山所在的越中國此時已是完整的令制國，有國府與國司，又遇上大伴家持這位後來被《萬葉集》記住的越中守；金澤與小松所在的石川縣南部，則仍在越前國的框架內，「加賀國」要到 823 年才成立¹。三地留下的資料量與形式差距很大，主要原因就在這個制度位置的差異。這篇筆記整理三地各自留下了什麼，以及這些材料在現地對應哪些地點。

一、奈良時代是什麼

奈良時代一般指 710 年元明天皇從藤原京遷都平城京，到 794 年桓武天皇遷都平安京為止；其中 784 年已先遷長岡京，所以都城在奈良的時間嚴格說是 710 到 784 年。國營平城宮跡歷史公園的說明指出，平城京是元明天皇為了推行以律令制為基礎的政治而建設的新都，範圍東西約 4.3 公里、南北約 4.8 公里，朱雀大路寬約 74 公尺，據推估曾有十萬人以上居住²。

與北陸有關的奈良時代背景，至少可以分三個層面看。

第一是律令制度的運轉。701 年大寶律令建立國、郡、里的地方架構後，中央依制度任命國司、徵收稅賦、編製戶籍。記錄奈良時代的正史《續日本紀》中，反覆出現各令制國的災害、租稅、神社與人事記事；北陸三地在中央文獻裡的能見度，大致由這套制度決定³。

第二是國家佛教。741 年聖武天皇下詔各令制國建立國分寺、國分尼寺，大和的東大寺是總國分寺；752 年大佛開眼。國分寺制度把中央的佛教體制逐國複製到地方，越中國分寺是它在北陸的落點之一⁴。

第三是文字資料的增加。《古事記》（712 年）與《日本書紀》（720 年）成書，《萬葉集》收錄的歌大量出自這個時代；地方上則有木簡、墨書土器與莊園文書。正倉院保存的東大寺開田圖，讓奈良時代越中國的莊園地圖傳世至今⁵。

二、北陸的行政框架：「加賀」尚未誕生

寫奈良時代的北陸，先要避免時代錯置。日本海側的廣域「越」，在律令制下被拆成越前、越中、越後等令制國。《續日本紀》的條文可以看到這個過程的痕跡：

• 大寶元年（701 年）八月條列出受蝗災的十七國，其中已見「越前」；大寶二年二月又有「越後國疫」³。
• 大寶二年（702 年）三月有「分越中國四郡屬越後國」的記事，表示此時越中國不但存在，邊界還在調整中³。
• 慶雲三年（706 年）正月，甲斐、信濃、越中、但馬、土左等國的十九社開始列入祈年幣帛例⁶。
• 養老三年（719 年）七月設置按察使時，「越前國守……管能登、越中、越後三國」，越前、能登、越中、越後已是並列的國名⁷。

石川縣的沿革資料則指出：能登國於 718 年從越前分立，加賀國要到 823 年才設置⁸。小松市「加賀立国千二百年」說明得更具體：大寶律令後的越前國，是包含現在石川縣全域、南北約 240 公里的長大國；823 年加賀從越前分國時，才由加賀、江沼二郡拆出石川、能美二郡，成為四郡¹。

另外有一條對富山重要的插曲：能登國在 741 年一度併入越中國，757 年才再獨立⁹。大伴家持任越中守期間能巡行能登、留下能登國歌，就是這個制度背景。

整理起來：奈良時代的富山屬於越中國，國府在今高岡市伏木一帶；金澤與小松屬於越前國東北部的加賀郡、江沼郡等地，當時沒有自己的國府，也還不會以「加賀國」的名義出現在紀錄裡。

三、富山・高岡：越中國府與大伴家持

奈良時代的北陸，文字紀錄最密集的地方是越中國府周邊，也就是今天高岡市伏木一帶。勝興寺所在的地名「伏木古国府」保留了這個記憶，境內立有「越中國廳址」碑，被視為越中國府的推定地；不過國府建築的正確位置至今仍未由考古確定¹⁰。

越中國府與奈良時代文獻的連結，主要來自大伴家持。高岡市万葉歴史館的說明：家持於天平 18 年（746 年）6 月被任命為越中守、同年 8 月著任，天平勝寶 3 年（751 年）7 月升少納言歸京，在越中約五年¹¹。

同館並將這段時期量化：家持可確認的歌歷中，越中五年就有 223 首；此外越中萬葉歌共 330 首，其中詠越中國的歌 4 首、能登國的歌 3 首，是理解古代越中最重要的史料群¹¹。一位中央貴族歌人在此任官五年，作品又被《萬葉集》完整保存；金澤與小松都沒有留下同類的材料。

家持歌中的海、港與立山地景，現在最容易在雨晴海岸看到。天氣好時隔著富山灣可以望見立山連峰，這一帶是越中萬葉的代表舞台¹¹。

國府推定地一帶還有兩個相關地點。一是越中国分寺跡：741 年國分寺建立詔後設置的越中國分寺，遺跡在高岡市伏木一宮；1936 年的發掘出土了奈良後期平城京樣式的軒瓦、平瓦、丸瓦與硯等，現為薬師堂境內，富山縣指定史跡¹²。二是気多神社：傳承創建於奈良時代、後世被視為越中一宮之一，位置就在國府推定地一帶。創建年代屬社傳，不能當同時代史料；不過國府、國分寺與神社在伏木台地上相鄰的空間關係，本身就值得在現地觀察¹³。

四、東大寺開田圖與越中的莊園開發

奈良時代的富山還有一組具體的文書材料：東大寺開田圖。文化廳的說明指出，這是奈良時代描繪越前國、越中國東大寺領莊園開發狀況的地圖，畫面中央以方格線表示条里土地區劃，每格墨書地番、土地種目與耕作面積，東大寺領與其他土地的邊界則用朱線標示，是了解奈良時代地方諸國實態的珍貴史料⁵。

傳世的開田圖中，可以看到越中國礪波郡石粟村、射水郡鳴戸村、鹿田村等村名，大約是今天富山縣西部的礪波、射水一帶¹⁴。752 年大佛開眼前後的東大寺需要龐大的經濟基礎；這些地圖顯示，越中的河川平野在 8 世紀中葉已被納入東大寺的莊園經營，土地被中央的測量者用条里方格逐筆記錄。

富山市域的聚落此時也持續發展。前一篇飛鳥筆記提過的任海宮田遺跡（7 世紀後半到 10 世紀前半）在奈良時代持續使用，出土約 810 點墨書土器與佛鉢、瓦塔等佛教相關遺物；富山市埋藏文化財中心並指出，北陸多雪濕潤、重瓦屋頂的古代寺院不多，村落內寺院與瓦塔反而是地方佛教更常見的形式¹⁵。

五、金澤：渤海使與東大寺莊園

金澤在奈良時代還沒有城市可言，但「加賀郡」這個名字已經出現在正史中。《續日本紀》天平寶字六年（762 年）十月條記載，遣渤海使伊吉連益麻呂歸國時，渤海使王新福以下 23 人隨行來朝，「於越前國加賀郡安置供給」¹⁶。

渤海是 727 年起與日本頻繁往來的東北亞國家，使節走日本海航路，北陸沿岸是主要的登陸與接待地帶；越前的松原客院、能登的能登客院等接待設施，就是這條交流線後來制度化的結果¹⁷。要注意《續日本紀》只寫到「安置供給」，沒有記載這一行人的登陸地點；能確定的是，奈良時代的加賀郡位在日本海交流路線上，是接待過渤海使節的區域。

考古材料也指向水運。金澤西部潟湖沿岸的畝田ナベタ遺跡，出土了以「東○」為中心的大量墨書土器、記錄稻米品種與海產物名的木簡以及石帶，被認為是官衙相關遺跡；報導並推測這一帶是海上交易的據點，不過倉庫群遺構的年代偏平安時期，用在奈良時代要保守一點¹⁸。

金澤最重要的古代遺跡是東大寺領横江荘遺跡。石川縣的說明：横江荘在東大寺文書（正倉院藏）中記為桓武天皇皇女朝原內親王的遺領，弘仁 9 年（818 年）寄進東大寺，遺跡本身是奈良到平安時代經營的莊園遺跡¹⁹。金澤市對上荒屋地區（上荒屋遺跡）的說明更具體：這裡發掘出莊園管理事務所（荘家）、工房、可行舟的運河與船着場等遺構；墨書土器上有「田宮」「綾庄」「東庄」等莊園名，運河跡出土的付札木簡記錄物資內容與輸送來源、去向，出土遺物 1,131 點被指定為石川縣文化財²⁰。

年代上要注意：818 年寄進已是平安初期，横江荘呈現的是奈良末到平安前期的初期莊園。它與第四節的開田圖屬於同一個脈絡，都是東大寺莊園網絡延伸到北陸的痕跡；只是金澤這一端的文字證據，比越中晚了約半個世紀。金澤市的「古代の里」資料另提到，上荒屋遺跡出土過記有「金」「仲」「道」等文字的陶片，是市域內少數的古代文字資料²¹。

六、小松：窯業生產帶與白山信仰的傳承

小松的奈良時代材料以生產遺跡為主。小松市說明，南加賀製陶遺跡群分布於小松市戸津町・林町到那谷町、加賀市分校町・松山町一帶的丘陵，主要時代橫跨古墳、飛鳥、奈良、平安；窯跡分 6 地區 35 群、已確認 270 基以上，須恵器生產從古墳時代中期到平安時代後期持續近 500 年不中斷，是北陸最大的古代窯業生產地²²。奈良時代的小松，是這條生產帶的其中一段。

信仰方面的材料主要是泰澄與白山的傳承。白山比咩神社的說明：泰澄於養老元年（717 年）登拜白山開山²³；那谷寺的年表也記載 717 年泰澄在白山禪定後，同年秋開創那谷寺的前身岩屋寺²⁴。這些是寺社傳承，不是同時代史料，但它們把白山信仰的起點與小松周邊的地景連在一起；後來芭蕉在《おくのほそ道》中參詣那谷寺，走的也是這條傳承線²⁴。

最後補一條與下個時代銜接的線索。823 年加賀立國後，國府的有力候補地在小松市東部古府町的石部神社周邊；古府台地一帶出土許多平安土器，以及可能裝飾加賀國分寺的瓦片¹。這些嚴格說是平安時代的材料，但可以說明「國府」這個地名為什麼留在小松而不是金澤。

七、為什麼三地看起來這麼不一樣

把三地並排，奈良時代文字紀錄的密度大致是：富山（越中國）多、金澤居中、小松較少。這個落差不宜讀成文化水準的排名。

富山資料多，是因為它處在容易留下紀錄的制度位置：獨立的令制國，有國府、國司與稅務、交通網絡；加上大伴家持在此任官五年，把在地經驗寫進《萬葉集》¹¹。距離奈良遠，反而讓國司赴任、物資輸送這類制度活動更需要被記錄。

金澤與小松不是沒有活動，而是活動的形式不容易留下文學與行政文書。金澤以莊園、運河、木簡與墨書土器的形式浮現²⁰；小松以窯業生產帶的形式存在²²。兩地的文字紀錄要到 823 年加賀立國、有了自己的國府與國分寺之後才明顯增加；那是下一篇筆記的主題。

八、現在可參觀的地點

奈良時代的遺跡多數已回到農地或市街，能現地感受的點集中在高岡伏木與小松國府台。下方觀光地圖只標示適合排進行程的設施與地點。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