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延續北陸史前史、飛鳥、奈良、平安、鎌倉五篇筆記。這次進入室町時代（1336–1573 年），包含後半的戰國期；一向一揆與越中諸城的結局會寫到 1580 年代初。範圍仍以這趟旅行會經過的金澤、富山、小松為主。

室町時代北陸的主線，是加賀守護富樫氏與本願寺門徒的消長。富樫氏 1335 年出任加賀守護，守護所設在野々市；1488 年的長享一揆中，守護富樫政親被一向一揆推翻。本願寺這邊，1390 年綽如在越中井波開創瑞泉寺，1471 年蓮如在越前吉崎布教，加賀與越中的門徒組織隨之擴大。「金澤」這個地名的可靠文獻初見，是 1546 年的「金澤坊舍」，也就是本願寺的金澤御堂。

一、室町時代是什麼

室町時代一般指足利尊氏在 1336 年掌握京都政權、1338 年任征夷大將軍起，到 1573 年足利義昭被織田信長逐出京都為止；前段的六十年是南北朝並立期，後段從 1467 年應仁之亂起是戰國期¹。幕府設在京都室町，將軍之下由守護大名分治諸國——這和鎌倉時代由幕府任命守護、守護只管軍事的架構不同：室町的守護逐漸兼併國衙職權，成為一國的實質領主。

北陸在這個時代留下的可看之物，比前幾篇多：守護所、御堂、寺院、山城、窯場、港口。文字史料則以守護家的補任紀錄、寺社文書、本願寺宗主的日記與地方發掘報告為主，中央的律令文書與國司日記已經不是主要來源。

二、加賀守護富樫氏與 1488 年長享一揆

鎌倉篇提過的富樫氏，據點在野々市市與金澤市之間的高橋川中流域富樫鄉。建武 2 年（1335），富樫高家一族中第一次出任加賀守護，把守護所設在野々市，也就是富樫館²。這是室町加賀的政治中心，位置在今天的野々市市，不在金澤。

富樫氏的麻煩從家內開始。嘉吉元年（1441），富樫教家觸怒將軍足利義教而被奪去守護身分，由弟弟泰高繼任³；此後富樫氏長期分裂為兩系。到了長享 2 年（1488），一向宗門徒推富樫泰高為同盟中心，對守護富樫政親起兵。泰高在野々市的大乘寺設陣，一揆方包圍政親據守的高尾城；合戰 6 月 5 日開始，6 日的額口之戰後一揆方勝勢確定，9 日政親自害³。

長享一揆之後，加賀一向一揆以富樫氏為名目上的守護，實際由本願寺門徒自主管理，直到 1580 年織田方攻下以金澤坊為核心的北加賀為止⁴。常被引用的「百姓ノ持タル国」一語，出自蓮如之子實悟的《實悟記拾遺》，是後世概括這段自治狀態時最常摘出的一句；它不是同時代的官方稱號⁴。

野々市的富樫館跡與金澤南部的高尾城跡距離不遠，開車約二十分鐘。高尾城址見晴らし台可以望到金澤市街與日本海⁵。

三、蓮如與本願寺的北陸網絡

真宗在北陸的擴張，靠的是寺院、血緣與講的網絡。

最早的一步在越中。明德元年（1390），本願寺第 5 世綽如在井波開創瑞泉寺；他寫了《勸進狀》，向加賀、能登、越中、越後、信濃、飛驒的有緣人募集建寺資金⁶。半世紀後的嘉吉 2 年（1442），瑞泉寺 2 世如乘在加賀二俣開創本泉寺，兩寺由他兼任⁷。本泉寺的庭園「九山八海の庭」傳為蓮如在文明 3 年（1471）作庭，被石川縣列為室町期典型庭園、縣下最古的中世庭園之一⁷。作庭者屬寺傳，年代則是文化財的認定。

文明 3 年（1471），蓮如在越前吉崎建坊舍開始布教，本願寺勢力自此在加賀本格擴大⁸。小松可以看到這個組織的實際樣子。蓮如三男蓮綱受兄長、二俣本泉寺住持蓮乘之邀，在能美郡池城開坊，之後移到古屋，文明十年（1478）前後再移到波佐谷；他因當地松樹多而把古屋改稱松岡，坊也就稱松岡寺⁸。蓮綱被稱為「波佐谷殿」，與若松本泉寺的蓮悟、山田光教寺的蓮誓並稱「加州三ヶ寺」「三山の大坊主」，他又在能美郡山內的鮎瀧開支坊，糾合能美郡門徒，成為加賀一向一揆中能美郡一揆的核心⁸。

文明 13 年（1481）春，福光城主石黒光義率領的瑞泉寺討伐軍與瑞泉寺一向宗眾徒在田屋的山田川河原一帶交戰，據該資料，傳瑞泉寺方大勝，之後又降伏野尻城主，把砺波郡全域納入勢力範圍⁹；瑞泉寺自己的年表把對手記為石黒氏與惣海寺眾⁶。永正 3 年（1506），一揆眾在般若野擊敗越後的長尾能景⁶。般若野也是鎌倉篇寫過的 1221 年承久之亂北陸道軍的戰場。

本泉寺在金澤東部的醫王山山麓，瑞泉寺在越中井波，兩地之間是翻山的路。如乘兼任兩寺，加賀與越中的真宗據點就是靠這條路連著。

四、金澤登場：1546 年的金澤御堂

石川縣金澤城公園的資料說，金澤御堂傳為天文 15 年（1546）由大坂本願寺 10 代證如作為本願寺末寺創建於此地，周圍形成寺內町，成為北陸門徒的信仰中心¹⁰。

「金澤」這個地名的文獻初見也在同一年。金澤市圖書館整理過這個問題：《日本歷史地名大系》舉《天文日記》天文十五年（1546）十月的「金澤坊舍」（金澤御堂）為較早的例子，《加能鄉土辭彙》引的是同月的「加州金澤坊舍」——兩者引用的日條不同（二十九日與二十五日），但年月一致¹¹。《天文日記》是本願寺第 10 世證如從天文 5 年（1536）正月到天文 23 年八月的十九年日記，記本願寺行事與末寺、門弟、宮廷、公家、大名、町眾的往來¹²。

兼六園旁金城靈澤連著芋掘藤五郎的地名由來傳說。《角川日本地名大辭典》記為「小立野台地上進行砂金採掘的『金洗澤』之說」，《石川縣史》第 2 編則收有藤五郎的故事¹¹。順帶一提，今天讀作「かなざわ」是慶應 2 年（1866）五月才定下來的，在那之前近世到幕末有「かなざわ」「かねざわ」兩種讀法¹¹。

五、越中的另一半：神保氏、富山城與增山城

越中除了真宗勢力，還有守護代神保氏、新川郡的椎名氏、砺波的石黒氏，以及越後長尾／上杉氏的反覆侵攻。

富山市的埋藏文化財資料說，神保氏築富山城的年代有諸說，範圍從永正 16 年（1519）到永祿 3 年（1560），其中久保尚文提出的天文 12 年（1543）說目前最有力¹³；神保長職在取得神保氏惣領地位後往新川郡擴張，天文 12 年前後以富山鄉附近為軍事境界線與椎名氏激烈對抗¹³。年代上要注意的是，觀光資料常直接寫成「1543 年神保長職築城」，那是把最有力的一說當成定論。

永祿 3 年（1560），富山城被上杉謙信勢攻下，長職退往西邊砺波的增山城；此後城的支配者在上杉、椎名、神保與一向一揆勢之間反覆更替。天正 9 年（1581）佐佐成政入城，天正 13 年（1585）秀吉親自越中攻，成政不戰開城，秀吉命前田利長破卻富山城¹³。

增山城與魚津松倉城、高岡守山城並稱越中三大山城¹⁴。南北朝史料中的「和田城」被視為增山城的初見；守護畠山氏的守護代神保氏歷代為城主，神保慶宗與越後長尾能景之戰（永正 3 年，1506）以下，神保氏與越後上杉氏在這裡反覆交鋒¹⁴。和田川西岸的城下町遺跡，隔著長約 80m 的南北土壘分出「下町」與「寺土居町」；出土物有國產與中國產陶磁器、釘、銭貨、砥石、碁石、漆塗椀等木製品，以及炭化米¹⁴。2009 年 7 月 23 日國指定史跡¹⁴。

六、小松的中世：港口、窯場與山城

鎌倉篇已經寫過《勸進帳》的傳承層次。這一節看的是同一片土地在室町時代的港口、窯場與山城。

小松市的安宅中世墓群資料說，這是梯川左岸河口附近的中世石塔群，發現板碑、五輪塔等石塔；安宅湊是南加賀連接日本海的交通要衝，室町時代的公家日記《冷泉為廣下向日記》裡有聖興寺一泊、松原、安宅濱等地名¹⁵。這些地名的年代可以定得更準：小松市的《圖說こまつの歷史》中世篇說，冷泉為廣是在延德 3 年（1491）三月隨管領細川政元一行下向越後，回程四月十九日從野々市進入安宅，在聖興寺一泊，再沿濱通り道前進¹⁶。同一份資料還記了他渡梯川的梯橋、看白江的櫻花而詠一首，以及在本折看見織絹的人再詠一首¹⁶。安宅在能與歌舞伎裡是舞台——能《安宅》作者不詳、室町時代成立，有紀錄的最早上演是寬正 6 年（1465），弁慶朗讀勸進帳的場面是這部作品首創¹⁷——在冷泉為廣的日記裡則是路上的一個宿。

中世南加賀的往來街道分成海岸線的「濱通り道」與內陸平野的「中通り道」；中通り道穿過柴山潟、今江潟、木場潟之間，通到加賀絹產地本折，是南加賀的物流據點¹⁶。文明 18 年（1486）六月前往關東、東北的聖護院道興也走過這條路¹⁶。

平安末期，尾張的常滑燒技術者被招來，在小松市戸津町到那谷町的丘陵地開始生產中世陶器「加賀燒」；小松市域已確認 14 群 46 基窯跡，主要產壺、甕、鉢，也用作藏骨器，押印文樣有幾何文、花文等 93 種，流通範圍以石川縣內為中心，及於福井縣北部到富山縣西部¹⁸。那谷大天王谷 2 號窯出土的大甕口徑 56 公分、高 75 公分，肩部有加賀燒特有的車輪狀二重菊花文押印¹⁸。這條產業線一直延續到室町前期¹⁸。

波佐谷城跡在梯川上流、大杉谷川沿的高台上，主要時代為室町，傳為一向一揆方武將宇津呂氏的居城；發掘確認櫓台、石積等城的構造，以及土壘、堀切等防禦設施，郭分東西兩區，西郭是配置建物的居住域，東郭在更高處偏防禦¹⁹。出土物有土師器皿與陶磁器片¹⁹。峰續處是蓮綱的松岡寺跡⁸，寺與山城相鄰。享祿 4 年（1531）的享祿錯亂中松岡寺敗北，蓮綱等人去世，寺一度中絕⁸。

七、白山舊寺社與真宗的競合

小松南部在真宗傳入之前，已經有白山信仰與中宮八院構成的宗教勢力。

白山信仰在加賀（石川）、越前（福井）、美濃（岐阜）各設有作為據點的馬場，加賀馬場的中心是白山比咩神社²⁰。中宮八院則以能美郡輕海鄉一帶為核心，由護國寺、昌隆寺、松谷寺、蓮花寺、善興寺、長寬寺、涌泉寺七寺加上周邊的隆明寺構成，是能美、江沼兩郡的宗教權力網²¹。安元 2 年（1176）加賀目代藤原師經燒討涌泉寺，事件擴大為八院眾徒襲擊國衙²¹。

八院的勢力在南北朝期衰退，建武 2 年（1335）三月建武政權的雜訴決斷所還在處理中宮長吏源光等人往能美莊進出的訴訟，之後到康永年間（1342–45）八院沒落²¹。原因不確定，但一般推測是內亂中八院眾徒站到南朝方²¹。江沼郡三个寺之一的那谷寺則從內亂初期就屬足利尊氏方＝北朝，是中宮系寺社中唯一存續發展的；後來它離開天台宗，與真言宗的山城觀勝寺、醍醐寺金剛王院關係加深²¹。

那谷寺後來仍遭一向一揆的戰火而荒廢，江戶初期由加賀前田家三代利常再建²²。加賀的宗教衝突，是新興本願寺門徒與既有白山寺社在同一片山麓上的競合。

八、白山麓的最後抵抗：鳥越城與二曲城

加賀一向一揆的終點在白山麓。鳥越城在手取川與支流大日川之間標高 312 公尺的丘陵上，二曲城在大日川對岸標高 268 公尺的獨立峰上，兩者合為國指定史跡「鳥越城跡附二曲城跡」，是織田信長攻勢下最後抵抗的白山麓一向一揆據點，由鈴木出羽守率領的山內眾據守²³。

1580 年柴田勝家攻陷金澤御坊之後，山內眾仍持續抵抗；翌 1581 年蜂起並一度奪回兩城，被織田方的佐久間盛政鎮壓；1582 年再度蜂起，三百餘人被處刑，加賀一向一揆瓦解²³。世界大百科事典把 1582 年山內（手取谷）一揆的終結，記為「百姓ノ持タル国」這段自主管理歷史的結束⁴。

鳥越城出土青磁三腳香爐、白磁皿、染付碗、天目茶碗等陶磁器，以及刀、鐵砲玉等武器²³。儀禮用器、日用器與武器同時出土。

佐久間盛政成為金澤御堂舊址的第一任城主，前田利家在 1583 年從能登七尾入金澤城¹⁰；佐佐成政在 1581 年破卻井波瑞泉寺⁶、同年入富山城¹³。加賀與越中就此進入織豐政權的支配，加賀百萬石的近世由此開始。

九、現在可參觀的地點

本文提到的地點，多數可以實際前往。

參考資料